谈傅抱石
读傅抱石的画,常常易生起两种联想──
直觉上,容易联想到明末清初的石涛及龚贤,以及元代人物画家张叔厚跟明代的陈老莲。在感情上,却常常联想到饭颗山头的杜甫,跟汨罗江畔的屈原。
傅抱石的山水画,受石涛的影响很大,大开大阖的章法源自石涛,不拘一格的皴法亦源自石涛,甚至连艺术思想也跟石涛一脉相源。
今人雷父先生在一篇论述傅抱石的文章中,引述傅夫人罗时慧女士的叙述,回忆傅抱石写山水画的过程。她说:
「他习惯将纸摊开,用手摩挲纸面,摸着,抽着烟,眼睛看着空白的画纸,好像纸面上就有什么东西被他发现出来似的,摩挲了半天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忽然把大半截烟头丢去,拿起笔来往砚台里浓浓地蘸着墨就往纸上扫刷。他东一下西一下地刷得纸上墨痕狼藉,使旁观者为之担心纳闷,可是他胸有成竹地涂抹着,涂到一定程度,就把它挂在墙上,再坐下来抽烟,但仍然目不转睛地全神注视着墙上的画。然后取下来放在画案上渲染层次,添补笔墨,画中的山川景物逐渐具体,还是反覆地挂墙、卸下、细察、冥想,有时满纸淋漓,拿都拿不起来自待它稍干,然后做最后的一道细致的『收拾』(添补部份细节)功夫。他的画,大处淋漓奔放,小处精细耐看,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。」
从傅夫人的叙述,我们会想到《苦瓜和尚画语录》《一画章》里的话──
「信手一挥,山川人物、鸟兽草木、池榭楼台,取形用势,写生揣意,运情摹景,显露隐含。人不见其画之成,画不违其心之用。」
好一个「人不见其画之成,画不违其心之用」,这正是傅抱石对「一画」的实践,虽然其间有许多「挂墙、卸下、细察、冥想」的功夫。
倘如说这「一画」是傅抱石对石涛艺术观念的承继,那么,他在「大胆落笔」之后的「小心收拾」,便很受龚半千的影响。
在傅抱石《山水人物技法》一书中,谈到树的染法,傅氏特别介绍龚贤的一幅小品,说道:
「那三株树实在画得精采之至。请细心观察树叶的染法,既生动而又富于变化,这完全是自然的观察中得来的,值得学习。」
龚贤这张小品只画三株树,以干笔擦染树干,看起来有如「没骨」的写法,叶的点法既不是介字点、胡椒点、梅花点,亦不是大小混点,虽近似「劈头劈面」的乱点,却写得文秀精致,在染法上,浓淡交错,并非千篇一律地前浓后淡,故不但能表现出三株树的空间距离,抑且能写出「山气」。 ──读者一定会同意,这种树法(尤其是它的染法),正是傅抱石的特色。
在他的山水大画中,山峦层嶂侵占了画面十之九,只留十之一的地位画近景。近景的树法,便即是此种树法。其间的分别只是,龚贤近拙,傅抱石则有天马行空之概,然而却写得不及龚贤厚重。
甚至在山石的皴法上,傅抱石跟龚贤也有渊源。在一本龚贤的「细笔画」集子中,傅抱石写了一篇序,认为龚半千的细笔,源自元四大家之一王蒙的「牛毛皴」,只是跳出了王蒙的面目,别出蹊径。我们看傅抱石的皴法,实质上亦未尝没有「牛毛皴」的影响,只是写得泼辣,抑且线条的面积较为阔大,既变龚半千的细笔为大笔,我们便一时难以认出而已。
在人物方面,笔者认为傅抱石写衣纹的格调,很受元代人物画家张叔厚的影响。
张叔厚名渥,号真闲生,杭州人,善用白描法画人物,画史称其「师龙眠法」,实际上张叔厚的白描线条跟李公麟(龙眠)有很大的不同。
张叔厚写意的味道更为浓厚,可是却未流为「减笔」,在元代人物画家渐见凋零之际,张叔厚其实是可以跟赵子昂相抗衡的──赵的画法典丽,张的画法天趣,恰好是在朝派跟在野派的分野。
傅抱石喜爱张叔厚,可能是由于张氏有一卷《九歌图》的缘故。这卷《九歌图》中,《湘君》《湘夫人》一段写得特别精采,衣袂飘举,线条流动而不失法度,有如书法中的行草。从这卷画,便使人想起傅抱石著名的《二湘图》。
由张叔厚的触发,傅抱石写人物的线条便亦介于工意之间,以白描为主,可是时用草书的「使转」,线与线相连,略无停顿。倘若认为这只是「流水行云描」法,则未免把渊源推得太远,中间忽略了许多线描发展的历史。
至于人物的开面,傅抱石则有师法陈老莲的地方。
关于陈老莲的画,近人有痛加诋毁,谓为故意造作的,然而这说法却绝非定评。陈以遗民心态,写沉郁的心境,是故境界便有点苍凉。为配合苍凉的境界,人物的开面自然不能作「时世装」。再加上明代重视「山林隐逸」,因而陈老莲人物造型便自易趋于「高古」一路,这种「开面」的特征,傅抱石予以承继,则很可能是由于彼此的心境有所相通。 ──陈老莲嗜酒,傅抱石也嗜,更巧合的是,彼此都死于酒患,由是思量,他们亦彼此有待酒浇淋的胸中块垒。
在《中国人物画和山水画》一书中,傅抱石于「中国画家是怎样体现自然的」一节里盛赞屈原,称其能以属于民族国家的情操,丰富「自然内部的精神内容」。并特别提出《九歌‧湘夫人》中的句子──「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」,认为这等诗句对中华民族精神影响巨大。
由此可知,屈原的楚辞,对傅抱石的艺术创作必然有所影响。 ──写「二湘」,仅是写楚辞人物,这影尚属表面,最深远的影响倒是内在的精神生活。
沉吟泽畔的屈原,一向是中国文人风骨的表征。抗日战争时期,傅抱石居后方教书治印,目睹时艰,再加上四川山水恢奇雄伟,一涤他以前所面对那种小桥流水江南景色的印象,便很自然因抗战而想到屈原,因屈原楚辞的境界而领略及四川的山水,这些因素在画家胸中交织,再喷发出来,才能产生属于傅抱石的画风。
因此,在「金刚坡下」写的几幅山水大画,以披离之笔写淋漓的水墨,在形式上固然是傅抱石画作的巨变,其实在内心上,傅抱石此时思想感情变化之巨大,更非局外人所能言喻。
人在四川,自然容易联想及杜甫,更何况那时正在战争,因此傅抱石很多画作,其实即是杜诗的再现。更不必说他取材杜甫的《丽人行》而写画了。
所以傅抱石的画,大多是沉郁苍莽,带点衰飒之气,而亦必有这种气象的画,才是傅抱石的好画。这也可以解释,傅抱石作画于「往往醉后」(傅氏自刻印)的缘故。以忧国伤时之心,写萧条莽郁之景,是故不必题诗而自然画中有诗──屈原的楚辞、杜甫的乐府。
傅抱石有一段文章,大概很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他的心态──
「元代是外族侵占,整个社会生产陷入衰微的时代。在这时代里,汉人遭受了空前残酷的外族统治,作为意识形态的造型艺术之一的绘画(它的内容和形式)向何处走呢?从时代看,赵孟俯(子昂)是一位过渡性的人物,他是封建贵族,竭力鼓吹复古,认为绘画应该以唐、宋为师。……」
「董其昌曾恭维他的《鹊华秋色图卷》,说『有唐人之致而去其纤,有北宋之雄而去其犷』,可是绝大多数画家不是开倒车的保守主义者,连他的外孙王蒙也不感觉兴趣,他们认为绘画应该抒发自己的意志,所以形式则采取水墨淡彩,画体则最好是山水。后世称为元代四大家的黄公望、王蒙、倪瓒、吴镇,全是水墨画家,同时是山水画家。……当外族施行残酷统治的时候,谁不仇恨河山的变化,谁不爱护自己的田园庐墓。反映在他们的画面,就必然是采取水墨、山水的道路。」
为什么「必然」是「水墨」呢?难道写金碧青绿就不足以表示「爱护自己的田园庐墓」?这一点,傅抱石没有说明,可见他所下的结论并非出于理智,而是出于一己的感情──但这感情却很真实。
我们可以补充说明的是,必唯水墨才可以表现出沉郁苍莽的境界,金碧青绿便只能表现明丽与华彩,于太平岁月,或许金碧青绿的装饰性很符合时代的节拍,但在一个异族侵凌、铁骑纵横的时代,太多的装饰就变成粉饰太平。
因此在抗日时期入川,应该是傅抱石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页,他由此才找到自己的道路,图写屈原的中国山川,杜甫的中国山川。
傅抱石不善写诗,画跋亦从不题诗,然而却不妨碍他作为「画中有诗」的画人。
明人王肯堂在他的《郁冈斋笔尘》中说道:
「前辈画山水,皆高人逸士。所谓泉石膏肓,烟霞痼癖。
胸中上壑,出映回绕,郁郁勃勃不可终遏,而流于缣素之间,意诚不在画也。」
这番论述,即认为笔墨缘于意境,必唯胸中有郁勃之气,才能在画面有所流露。所以笔墨其次,意境为先。
这一点,傅抱石的确是做到了。因此欣赏傅抱石的画,倘如只斤斤于其风晴雨露、晨昏朝夕的表现,不免尚落第二乘,其凌厉的笔触,淋漓的墨沈,无非都是他胸中的块垒,是故用长锋健毫扫泼出来的浓墨淡墨,乍看成块成团(如他的夫人所说,令旁观者担心纳闷),实则物象早已了然于画家的胸臆,惟必须如此,他才觉得可以将「郁郁勃勃不可终遏」之气,「流于缣素之间」。
正如一位苦吟的诗人,将满腔抑郁诉之于文字声韵,傅抱石则将之诉诸笔墨。
当然,傅抱石的画也不能避免有缺点,那就是行笔有时过速,转折有时太疚,因此便微露飘荡之态。
飘荡跟潇脱,其实只是一线之隔,石涛以泼墨写山水,行笔虽然疾速,但顿挫得法,所以看起来依然沉潜,傅抱石则不然,偏锋取势,如乱云的舒卷,但却由于拖笔写长线,其间略少迟疾的变化,看起来便觉得有点单薄。
这单薄的感觉,虽因三四度的渲染,使读者觉得并不强烈,然而这究竟是属于骨架的问题,此所以傅抱石的山水总不如黄宾虹的耐看。 ──但如今许多傅抱石的爱好者,正喜其用笔之飞舞灵动,或者因病成妍,另有佳趣,那便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好了,我们不必强求所同。
然而无论如何,傅抱石的山水画究竟能够创新,抑且独特的意境,近代山水画家,能跟他抗手的究竟不多,况且人格与画格统一,即是艺术的真诚,这一点,亦正是傅抱石难能可贵之处。